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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弦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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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弦雪

轉眼已然正月十四,江南短暫的冬日将盡,偶有三兩薄雪紛飛,卻極快地化作即将到來的春水。

此刻院門外尚是年節的喧嚣殘餘,一牆之隔,這幽院卻仿若被單獨隔絕開來,靜默得只聽聞微風拂過竹葉的簌簌輕響。

我推門而入,并未刻意弄出響動,眸光不由得尋向那片青翠與素白交織的竹林。

他果然在那裏。

一襲素袍幾乎要融入暮色将盡的竹影裏,身上披着輕薄的狐裘,正微微踮腳,專注地從積了薄雪的竹葉上,将那即将融化的雪水輕輕掃入竹筒中。

此情此景,倒仿若像一幅冬日丹青。

我駐足看着祝離玉的身影,近日那些因離京而生的躁意,莫名被這畫面撫平些許。

院落中的炭火正于爐中發出火星碰撞的微微響聲,我并未驚擾祝離玉,只靜默步到掙紮着燃燒的爐火旁坐下,側首望着祝離玉略顯忙碌的背影。

片刻後,那道雪白的身影終于得以回身,因見到院落中不知何時出現的人而身影僵持片刻,随後揚起淺淡的笑意,擡步向我走來。

“公子何時來的,”祝離玉解下了身上輕薄的狐裘,微微俯身披在我身上,“阿玉竟全然不曉。”

“不久,”我擡眸望向祝離玉躲閃的神色,不由得輕聲笑道,“今日這是怎麽了,這樣魂不守舍。”

“未曾。”

祝離玉起身後微微擺首,但指間卻緊握着手中的竹筒。

“阿玉……去給公子取茶。”

随後将盛着雪水的竹筒遞至我的手中,轉身走向虛掩的卧室房門。

我垂眸凝視着他方才遞給我的竹筒,想起他方才略顯倉促的身影,許是因知曉我即将出征,怕我看出他隐忍的黯淡。

我如此思慮着,随意以指尖輕輕拂過竹筒滑落的雪水。

阿玉向來心細敏感,故而我不但未曾怪他,反倒心底微軟,又有些無奈。

等候他的片刻,我垂眸望着爐火的微光,思緒卻逐漸飄遠。

京城牽絆雖多,但比起留在這裏周旋于那些令人厭煩的權貴之間,倒不若北境的沙場乾淨。

只是……

我側眸望向那處緊閉的房門,想起自從與他相識以來的清音陪伴……我竟有些想帶走他。

荒謬的思緒一晃而過,我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,微微擺首,暗覺大抵是昨夜未曾安眠,竟莫名生出這樣不理智的思緒。

片刻後,他手持着為我取來的茶具與嶄新茶罐,緩緩坐至我對案為我啓罐煮茶。

“這是新茶。”

我垂眸望着祝離玉為我煮茶的模樣,篤定道。

“是。”

祝離玉微微颔首,将勺中的茶緩緩放置于壺間的沸水中。

“這是新得的極品春茶,月浸瑤華。本想備着同公子入春品鑒的,如今……”

他置茶的皓腕微微頓了頓,随後勾起略微苦澀的笑意接着說道,“也算是另一種共品春茶。”

祝離玉将茶罐放置于身側的桌案上,接過我遞給他的竹筒,将方才采好的雪水緩緩倒入将沸未沸的紫砂壺中,使得原本翻騰的水因此而略微平複下來。

“我後日即将離京,臨行前……”

我低聲說着,将眸光轉移到祝離玉正望着我的臉上,只見他那雙盛若春水的柳葉眸中盡是顫動的微光,我莫名因此啞然片刻,随後接着說道。

“……想再聽你一曲。”

“阿玉知曉。”

祝離玉微微颔首,此刻壺中的雪水再度翻湧着纏綿起來,他垂首将紫砂壺蓋好,側身取過他慣用的紫檀琵琶。

此刻他正環抱琵琶擡眸望向我,微微側首只瞧見他半遮的容顏,微微彎了彎眉眼。

“公子想聽什麽?”

我看得出祝離玉笑意盈盈下所極力掩蓋的黯淡,不願再教他彈奏感傷之曲,故而沉吟片刻淡淡道。

“再為我彈一曲十面埋伏罷。”

祝離玉聞言有些訝然,随後淺笑着微微颔首,為我彈奏起面前的琵琶來。

今日似乎與上回不同,曲調初起便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滞澀,仿若每一步都踏在泥濘之中。

但輪指急促時,又如驟雨打荷,聲聲催人,是欲挽留而不能的焦灼;撥弦沉緩時,又似寒冰暗流,壓抑着難以言喻的力量,充滿了掙紮與束縛的痛楚。

偶有幾個清越的高音突起,如同試圖沖破雲層的困鳥,帶着決絕的渴望,可随即又被低沉的回旋拉入更深的漩渦。

我靜默望着他垂首撫弦的模樣,只覺這曲中蘊含的并非簡單送別,更像是一場無聲的博弈與自我撕裂,每回擡指撫弦,都仿若是在他的心弦上重重撥過,聽得我莫名心底發緊。

然而,就在那激烈的曲樂逐漸攀至頂峰,仿若要将所有壓抑的情感盡數傾瀉而出的瞬間……

“……铮!”

一聲裂帛般的銳響,猝然割破了無人言說的寧靜。

竟是琴弦,崩斷了。

方才那根緊繃到極致的第一弦,在他最後一個用力的輪指下應聲而斷,此刻無力地卷曲起來,宛若一道驟然凝固的傷痕,橫亘在琵琶與他微微顫抖的指間。

萬籁俱寂。

只有斷弦還在微微震顫,發出回蕩的餘振。

他似乎還未曾回神般僵在原處,抱着琵琶的指尖微微顫抖,此時垂眸看着那根斷弦,面色在暮光已沉的暖黃爐火映照下,仍舊褪得雪白,仿若連嘴唇都随之失了血色。

許是民間傳言,斷弦如折翼,絕非吉兆。

我素來不信這些,許不過是臨別之際他心神不寧,才致使無意撥斷了琴弦罷了。

“無妨,”我神色平靜地微微擺首,“許是曲調激烈,天寒弦脆,阿玉不必挂懷。”

祝離玉緩緩擡眸望向我,唇角為我扯出安撫的笑意,卻破碎得不成模樣。

“公子,抱歉。”

他聲線微微乾澀,帶着某種難以言喻的微顫。

“這弦……舊了。”

恰逢此時,爐火上的紫砂壺發出水沸翻滾的嗡鳴,水汽蒸騰着微微頂開壺蓋,隐隐作響。

水,終于真正沸了。

這及時的沸騰仿若給了他一個喘息之機,他輕輕放下琵琶,如同放下一個沉重負擔。

他轉而執起紫砂壺為我斟茶,将溫熱的青瓷茶盞遞至我面前,恢複了以往的從容,勾唇淺笑道。

“公子,請用茶。”

“這月浸瑤華需趁熱品茗,方不負其寒香。”

此刻爐火正旺,新茶的清香摻雜着茉柰的清冷馥郁彌漫開來,無聲安撫着因方才變故所生的心緒。

“好。”

我擡手接過溫熱的青瓷茶盞,垂眸細細品味着本該春日所用的茶香柰花。

入口絲滑,唇齒留香。

的确如他所言,是極品的春日好茶。

品茶間,我們說着些從前那般的尋常閑話,刻意避開了那根斷弦,也避開了北境的風沙。

直到茶水将盡,我起身欲辭。

祝離玉亦随之起身,沉默片刻後,擡手探入懷中,只見取出的竟是一個藏青的檀香符包,絲質表面繡着細密的平安紋樣。

“這個,”他遞到我面前,指尖帶着些許顫抖,“是阿玉前幾日去伽藍寺求的。北境路遠,願公子……此行平安。”

亭角的燈籠與爐火微光交織,映照着他身影,那平日裏便清絕出塵的容顏,此刻在火光與燈影下,更顯剔透如玉,渾然天成。

然而那憂慮溢于言表的破碎絕色,在這樣的離別時分,竟教人心底莫名生出些許隐約的痛楚。

我接過那枚護身符,它帶着祝離玉的體溫和淡淡檀香,随後垂眸靜默望着掌心上那枚他為我請來的平安符,不由得想到京郊的迦藍寺,是何等山高路遠。

這枚方方正正的平安符,仿若承載了他所有難以言喻的牽挂與祈願。

“阿玉,”我将平安符放入懷中,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,勾起他所熟悉的笑意,“等我回來。”

身後寂然,唯有那月浸瑤華的茶韻,摻雜着斷弦的餘韻與平安符的檀香,或許還有那雙映着離去背影的眸光,在這個漫長的冬夜,經久不散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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